想把現在的生育力留下來

先講一個很少被提起的數字

凍卵的人，大多數沒有回來用。

資料來源	追蹤條件	人數	使用率
美國 SART 全國登錄[1]	2014 到 2016 年凍卵者，追蹤 5 到 7 年	全國	5.7%
台灣大學醫院[3]	2002 到 2020 年全部凍卵者	645	8.4%
十國統合分析[2]	10 篇研究合併	8,750	11.1%
紐約大學[2]	只收 2005 到 2009 年凍卵者，即追蹤 10 到 15 年	231	38.1%

這些數字看起來互相矛盾，其實不是。差別幾乎全部來自追蹤多久。西班牙一個中心自己的資料講得最清楚：同一群人的使用率從 2007 年的 4% 一路升到 2018 年的 22%，因為早期凍的人被追蹤得久[2]。

美國那份全國登錄還有一個更沉重的數字：在所有接受自主凍卵的女性中，整體活產率是 1.6%[1]。

這個 1.6% 必須解釋清楚，否則會誤導。它低的主因不是技術差，是分母裡絕大多數人還沒回來用。在那些真的回來解凍的人當中，累積活產率是 28.9%[1]。

沒回來用的原因，不是你以為的那個

澳洲一份研究問了 87 位凍卵後沒有使用的女性，為什麼[4]。可複選，所以加起來超過一百：

原因	人數	比例
不想成為單親	41	47%
想先嘗試自然懷孕	32	37%
不想用捐贈精子	25	29%
還沒準備好生小孩	15	17%
年紀太大或健康狀況不允許	12	14%
已自然受孕或已完成生育	10	11%
工作或經濟因素	6	7%

最大的一塊是沒有伴侶，不是自然懷孕了。

這件事要在決定之前就想清楚：凍卵處理的是卵子老化這一個變數。它不處理伴侶、不處理你要不要單親、也不處理你五年後想不想生。

從卵到寶寶，要過四關

每一關都有損耗，而且數字比多數人以為的大。

第一關，解凍存活。 玻璃化冷凍的合併存活率是 78.3%[2]。美國生殖醫學會的指引給的是 85%，相對於舊式慢速冷凍的 65%[8]。台灣台大那份資料，成熟卵的存活率是 76.8%[3]。要注意其中一份研究的個別範圍是 0 到 100%，意思是確實有人整批卵沒有存活。

第二關，受精。 解凍後用單一精蟲顯微注射，合併受精率 72.1%[2]。台大 66.3%[3]。

第三關，養到囊胚。 這一關的文獻最弱，統合分析裡沒有一篇報告囊胚形成率[2]。能找到最清楚的替代說法，是「要幾顆解凍卵才換到一顆囊胚」[6]：

取卵時年齡	解凍卵	新鮮卵（對照）
18 到 34 歲	2.9 顆	2.2 顆
34 到 37 歲	3.3 顆	2.5 顆
38 到 40 歲	3.9 顆	2.9 顆
41 到 42 歲	7.5 顆	3.9 顆

冷凍本身是有代價的，而且年齡越大代價越大。41 到 42 歲要 7.5 顆解凍卵才換到一顆囊胚，新鮮卵只要 3.9 顆。

第四關，染色體正常。 這一關有個好消息：冷凍不會傷害染色體。一份配對研究比較了玻璃化與新鮮卵培養出的囊胚，整倍體比例 40.1% 對 41.6%，沒有統計差異[7]。

所以凍卵真正鎖住的東西，就是取卵那一年的染色體品質。這是它唯一真正做到的事，但這件事本身很有價值。

每顆卵最後值多少

這個問題有兩組差很多的答案，兩組我都放，因為差異本身就是重點。

保守的算法：把六篇研究的全部解凍卵拿來除以已發生的活產，15,628 顆卵對 430 名活產，每顆 2.75%[5]。台灣台大在這個算法下是 1.93%[5]。

樂觀的算法：美國生殖醫學會指引給的每顆卵效率是 30 歲以下 7.4%，30 到 34 歲 7.0%，35 到 37 歲 6.5%，38 歲以上 5.2%[8]。台大自己算出來的是 35 歲以下 6.4%，36 到 39 歲 5.4%，40 歲以上 3.3%[3]。

為什麼差兩三倍？分母不同。保守那組把仍冷凍著的剩餘胚胎、還沒植入的病人都算成分母卻不算分子，等於把還沒走完的療程記成失敗。樂觀那組算的是療程走完之後能期待的效率。

誠實的講法是：每顆解凍成熟卵大約值 2% 到 7%，取決於年齡，以及你最後有沒有把療程走完。

所以要凍幾顆

美國生殖醫學會 2021 年指引的目標是一次活產機率達到 70%[8]：

凍卵時年齡	需要的成熟卵數
30 到 34 歲	14 顆
35 到 37 歲	15 顆
38 到 40 歲	26 顆

紐約大學追蹤 731 位實際解凍的患者，依凍卵時年齡的累積活產率是 35 歲以下 53%、35 到 37 歲 53%、38 到 40 歲 36%、41 歲以上 21%；依解凍的成熟卵總數則是 1 到 9 顆 23%、10 到 14 顆 45%、15 到 19 顆 50%、20 顆以上 66%[9]。

另一個常被引用的模型，凍 20 顆成熟卵拿到至少一名活產的機率：34 歲 90%，37 歲 75%，42 歲 37%[10]。

凍卵跟現在就處理，哪一個好

有模型比較過，而且結論對凍卵有利。但那篇論文自己寫了一句話，讓整件事變得複雜。

荷蘭一個模型算的是「35 歲女性想延後到 40 歲懷孕」[11]：

策略	活產率
35 歲凍卵三個週期，40 歲使用	84.5%
40 歲才開始自然嘗試	52.3%
40 歲自然嘗試，一年未成功再做試管	64.6%

德國一個模型方向一致：社會性凍卵組到 45 歲的累積活產率 67.6% 到 71.4%，不作為組 51.5%，40 歲才做試管組 60.8%[12]。

然後是那句話。荷蘭那篇的作者在同一篇裡寫著：凍卵要具成本效益，至少要有 61% 的女性回來使用[11]。

回頭看這一頁開頭那張表。追蹤五到七年 5.7%，追蹤十到十五年 38.1%。沒有任何一個族群接近 61%。

還有一件事要說清楚：上面這些全部是決策模型，不是臨床觀察。沒有任何隨機試驗或前瞻世代研究做過這個比較。84.5% 這個數字是算出來的，不是看到的。

指引怎麼說

美國生殖醫學會 2024 年的倫理委員會意見，用字很值得注意。它說自主凍卵是「倫理上可被允許的醫療處置」[13]，用的是 permissible，不是 recommended。

同一份文件列了幾條警語：病人必須被告知醫療益處尚不確定、且可能出現尚未被充分理解的危害；醫療機構必須揭露自己的統計數字，資料不足時要承認不足；要警惕「可能招致或容許錯置信心的過度陳述」。

還有一條我覺得應該讓每一個考慮凍卵的人看到。這份文件明確反對一種商業安排：醫療機構僱用行銷公司辦說明會，再按成案人數付費給該公司[13]。

2021 年那份證據面的指引講得更白[8]：沒有足夠證據可以預測接受自主凍卵女性的活產可能性；也沒有足夠證據可以就凍存卵子的長期使用可能性對病人提供諮詢。

年齡建議的部分要分清楚。美國生殖醫學會沒有給年齡門檻。歐洲生殖醫學會 2020 年的臨床指引也沒有，只要求充分告知成功率、風險、益處、費用與可能的長期生理心理後果，適合性逐案判斷[14]。有給年齡的是歐洲那邊 2012 年的倫理與法律工作小組文件：理想在 35 歲之前，不建議為 38 歲以上女性進行，使用上限約 50 歲[15]。那是 2012 年的倫理立場，不是現行臨床指引，引用的時候要註明年代。

風險

取卵本身。 中度到重度的卵巢過度刺激症候群發生在大約 1% 到 5% 的試管週期[16]。但凍卵在這一點上反而比較安全：它本質上就是只冷凍不植入，又普遍使用促效劑觸發排卵，而這兩項正好是美國生殖醫學會列為 A 級證據的預防策略[16]。

法國全國健保資料庫分析了 361,078 次取卵[17]。取卵後的住院率（每一萬人月）相對於取卵前的對照期：卵巢過度刺激 162 對 6，出血 6 對 5，附件扭轉 14 對 3，靜脈栓塞 8 對 1。感染是 61 對 87，取卵後反而比較低。作者的結論是部分併發症確實顯著上升，但相對於取卵總次數，整體發生率低。

保存時間。 一份 5,995 顆卵的研究把保存時間分成 0 到 2 年、3 到 5 年、6 到 11 年三組，校正後解凍存活、受精、囊胚形成、整倍體、活產、臨床懷孕全部沒有顯著差異[18]。科學上目前看不到時間的效應。

法律這邊另有規定。依現行人工生殖法，生殖細胞的保存期限最長十年。所以「科學上看不到時間的效應」和「你可以一直放下去」是兩件事，決定凍卵的時候要把這十年放進去想。

生產時的年齡。 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項。凍卵保住的是卵子的年齡，保不住子宮與母體的年齡。英國的全國資料顯示平均凍卵年齡 35 歲、平均解凍年齡 40 歲，中間差了五年。

一份涵蓋 74 篇研究、4,472 萬次生產的統合分析顯示，35 歲以上的死產勝算比 1.75（95% CI 1.62 到 1.89）[19]。另一份兩萬多例的世代研究，40 歲以上相對於 18 到 28 歲：妊娠相關高血壓疾病勝算比 2.36、剖腹產 1.99、妊娠糖尿病 1.71、早產 1.36[20]。

我自己怎麼說

我不會直接回答要或不要，我會先請你抽個血。AMH 加上基礎濾泡數，這兩個數字出來之前，要不要凍只能用全國平均回答，而全國平均不是你。

抽完之後大概分兩條路。

三十五歲以下、AMH 在正常範圍的，我不會急著叫你凍。我會請你每年生日回來一次，把生育保存當成給自己的年度評估。生日好記，而且一年一次看得出趨勢。

三十五歲以上就不同了。還沒結婚的，我建議趕快凍卵。已經結婚的，趕快生。如果因為工作或其他規劃暫時不能生，那就先凍胚胎，那一條路在實驗室端的效率也比較高。

至於到底幾顆才夠，以及要取幾次才可能到那個數字，我另外寫了一篇，就在下面。